2026-09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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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园路靠近局门路那一带,现在看起来就是上海一条普普通通的小马路,充满都会生活气息。但倒退几十年,这里可是上海有名的殡葬一条街。马路两边全是停放棺椁的丙舍,比如局门路丽园路路口,现在是爱童幼儿园,解放前是绍兴人的永锡堂,就是一处丙舍。再往远处说,丽园路这一片旧时候寺庙、会馆和殡舍都比较多,浙绍公所永锡堂占地有七十多亩,能寄放上万具棺柩。所以说你今天路过觉得平平无奇,但脚下踩的地,几十年前可能堆满了棺材。 海会寺的故事比永锡堂还要复杂得多。 这片地方最早叫作法云里。1930年的时候,法藏讲寺的兴慈法师在这里买下三亩七分田,起几间平房自己住。兴慈法师这个人不是一般人,他是1881年出生的,家里全家都信佛,七岁就跟着母亲住进庵里,十四岁又跟着父亲出了家。1924年他在上海吉安路建起法藏讲寺,是近代天台宗的一位高僧。到了1937年淞沪抗战之后,他的徒弟慧开法师还做过掩埋队队长,带着僧众埋了一万多具抗战烈士和遇难民众的遗体。 到了1942年,兴慈法师把这块地方转交到徒弟慧开手上经营。慧开接手之后就自己动手设计,建起大雄宝殿,1945年正式命名为海会禅寺,算是法藏讲寺的下院。到了1947年的时候,这里陆陆续续建起六十多间房屋,占地有5.9亩,建筑面积达到了4411平方米,最兴盛的时候寺里僧众超过一百人。 不过香火旺了没几年。到了解放前夕,寺里的香火就一天不如一天,开支方面也面临很大困难。为了维持日常生计,慧开法师在1949年前后做了一个让后人很难评价的决定,他把原来僧徒圆寂之后火化的地方改建成了民用火葬场,1950年正式营业,那时候还在报纸上登过广告。而且这个火葬场还独树一帜,主推用柴火来焚烧。第二年他又在空余的房子里开办了一个海会寺印刷厂。一个寺庙的住持,为了养活僧众,又是开火葬场又是办印刷厂,今天看起来实在有些荒诞,但放在那个年代,这其实就是实实在在的生存逻辑。 可惜这个火葬场撑了三年就开始走下坡路了。1953年的时候负债达到两千多万元旧人民币,经营方面实在维持不下去。后来由市佛教协会接手,转交给民政局来管。1956年的时候并入斜桥殡仪馆,这个斜桥殡仪馆是当时上海规模最大的三家殡仪馆之一。到了1965年底又由殡葬管理所接管,1970年彻底终止了殡葬业务。前前后后二十年火葬场的历史,到这个地方就算画上句号了。 从那之后这块地方换了好几任主人,先是卢湾区人防办公室,后来又做过上海仪表元件厂的仓库,再后来是针织十四厂的印花车间。再往后,这里就慢慢变成了民居,住着七十二家房客。 现在你去海会寺旧址看看,入口在丽园路上一点都不起眼。要不是门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黄浦区文物保护点,海会寺旧址这几个字,你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。山门还在,但是屋檐底下堆满了杂物,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让人进出。走进去了之后是一个杂乱的天井,天井尽头那栋建筑就是当年的大雄宝殿,现在被隔成上下两层,住了不少人家。不过建筑的底子还能看得出来,是歇山顶、三开间的格局,檐角有斗拱,虽然造型比较简单,正脊两端鸱吻的彩漆也剥落得差不多了,但檐口那个卍字浮雕还是很清晰的,能看得出来过去是个佛教场所。 更有意思的一个细节是,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时候,上海同时存在两个海会寺。一个在丽园路这边,另一个在三林镇那边。三林镇那个据说是三国时期就有了,元代重修过,清代又修过,1958年拆了,就只剩下一口一千五百多斤的铜钟,现在存放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。相比之下丽园路这个算是命比较硬的,虽然也已经面目全非,但房子好歹还留着,还挂上了文保点的牌子。 你站在海会寺破旧的山门里头往外一看,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闹市区。大雄宝殿完全被现代建筑包围起来,东侧屋顶的鸱吻和背后新式的居民楼同框出现,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叠在了同一张画面里。 一座寺庙,最初盖起来是为了供佛的;后来改成火葬场是为了活下去;再后来变成民居是为了住人。就这么一块地方,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换了三种活法。而且每一次换活法都不是自己情愿的,香火没了就改火葬场,火葬场亏本就交公,交公之后当仓库、当车间、当住宅,一步步被现实碾碎、重组,最后剩下一块文保点的牌子挂在门口,证明这里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历史。 特别